一、一个声音，把课堂引向远方

上课铃响了，孩子们坐得端端正正，眼睛望着老师。这时候，语文老师没有翻开课本，却先打开了一段音频，轰隆隆、轰隆隆，像千军万马奔腾而来，又像夏日的雷声滚过山谷。

孩子们竖起耳朵，眼睛亮了。

“猜一猜，这是什么声音？”

有孩子说是打雷，有孩子说是发大水，有个孩子站起来，迟疑了一下，说：“好像……是瀑布。”

就是这样一个瞬间，一堂语文课的门被推开了。门后面，是叶圣陶先生笔下的《瀑布》，是一座千丈青山上悬挂的白银，是一座珍珠的屏。

我常常想，好的语文课，应当从唤起孩子的期待开始。诗是凝练的，短短几行，音韵铿锵，意境深远。可正因为它凝练，孩子与诗之间，往往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。老师的本事，就在于揭开这层膜，让孩子直接触到诗的温度、诗的气息、诗的脉搏。

“入境始于亲。”叶圣陶先生的这句话，我记了很多年。要让孩子走进诗的意境，先要让孩子与诗亲近。一段瀑布的声音，一张瀑布的图片，一段老师饱含深情的范读，都是亲近的桥梁。

二、先“听见”瀑布，再“读懂”瀑布

《瀑布》这首诗，开篇极妙。诗人尚未见到瀑布，先闻其声，“好像叠叠的浪涌上岸滩，又像阵阵的风吹过松林。”

教这一节，许多老师习惯于先讲比喻：本体是什么，喻体是什么，这样写有什么好处。讲得头头是道，孩子记得清清楚楚，可诗句里的那份气势，那份心动，却一点也没有留下来。

我更愿意换一条路。

先让孩子听。听海浪的声音，一层浪压着一层浪，一波推着一波涌上岸来；再听松涛的声音，风从林梢掠过，涛声一阵紧似一阵。孩子闭着眼睛听，听完了，再睁开眼睛读诗句——

“好像叠叠的浪涌上岸滩，又像阵阵的风吹过松林。”

这时候再问孩子：你从“叠叠”这个词里，看见了什么？

孩子的回答往往令人惊喜。有的说，浪很大，一个压着一个；有的说，声音一阵接着一阵，根本停不下来；还有的孩子说，我觉得瀑布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我们过去看它。

你看，这最后一个孩子，已经把自己的心放进诗里去了。

语文教学里有句老话，叫“不动笔墨不读书”。我以为还得添上一句：不动心，不读诗。圈圈画画是必要的，可圈画之前，得先让文字在孩子心里激起涟漪。浪涌上岸滩的声浪、松涛轰鸣的阵势，一旦在孩子耳边活起来，“叠叠”“阵阵”这些词就再也用不着老师多讲了。孩子读出来的声音里，自然带着那份先声夺人的气势。

三、一个“衬”字，藏着语言的分量

诗的第二小节，写远望瀑布——“千丈青山衬着一道白银。”

千丈青山，言其高峻；一道白银，状其明亮。高高的青山，绿得深沉；一道瀑布，白得耀眼。两相映照，瀑布便活了。

教这一句，有一个字值得停下来，慢慢地磨，衬。

有老师做过尝试，把“衬”换成“挂”，让孩子比一比：哪个字更好？

孩子们的讨论非常有意思。有的说，“挂”就像挂一幅画，瀑布贴在山上，太安静了；有的说，“衬”让我们看到青山和瀑布在一起，山越绿，水越白，瀑布就越好看；还有的孩子说，“衬”字好像让我们看见，整座青山都在给瀑布让路，都在托着它。

孩子也许讲不出“映衬”“烘托”这样的术语，可他们对语言的感觉，已经触到了这个字的精髓。

诗里还藏着两个感叹号：“啊！望见了瀑布的全身！”“这般景象没法比喻！”

两个小小的标点，是诗人按捺不住的惊叹。让孩子数一数这两个感叹号，再读一读，读着读着，孩子自己的声音里也会带上惊讶。文字的“弦外之音”“言外之意”，就这样被孩子用自己的嗓音找到了。

语文课上的字词教学，最忌浮光掠影地滑过去。一个字就是一粒种子，磨透了，孩子对语言的敏感便悄悄生长起来。这种敏感，将来会变成他自己的表达力、鉴赏力，那是任何讲解都替代不了的。

四、如烟、如雾、如尘：让孩子在想象里陶醉

全诗最美的一笔，落在第三小节。

站在瀑布脚下，仰望，“好伟大呀，一座珍珠的屏！”忽然一阵风吹来，把整座瀑布吹散了，“如烟，如雾，如尘。”

教学这一段，我会请孩子先想象：水从千丈高处直泻而下，撞在岩石上，溅起千万颗小水珠，阳光照过去，亮晶晶的，连成一片，像什么？

孩子会说，像珍珠，像碎银子，像星星。

然后老师说：现在，一阵风吹过来了。

教室里安静下来。孩子的眼睛望着远方，仿佛真的看见了，那些轻飘飘的水汽，纷纷扬扬地升起来，像烟；那些密集一些的，迷迷蒙蒙地浮动着，像雾；那些细小的，随风飘散、缓缓落下，像尘。

如烟，如雾，如尘。六个字，三个“如”，写尽了瀑布的灵动与柔美。

这时候什么分析都不需要了。让孩子站起来读，一句一句地读，读给同桌听，读给全班听。声音轻下来了，语速慢下来了，有的孩子读到“如尘”时，尾音几乎化在了空气里。

那是陶醉的表情。

赞科夫说过，艺术作品首先要激发儿童的思想情感，其余工作都应当是这些感情的自然结果。一个“情”字，道出了教学的精髓。孩子被美打动的那一刻，读也好，背也好，谈感受也好，都成了情感的自然流淌。背诵不再是要完成的任务，他会主动地、一遍一遍地念，因为那六个字太美了，他想把它们留在自己心里。

五、从一首诗出发，走向大自然

诗学完了，还可以再往前走一步。

问孩子：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，创造出这么美的奇观？

孩子会齐声回答：大自然！

再问：你还见过或听过哪些大自然的杰作呢？

教室里会炸开锅。有的说黄山的云海，有的说钱塘江的大潮，有的说自己老家山上下雪的样子，有的说雨后天上出现的那道彩虹。

你看，一首小小的诗，就这样在孩子心里推开了一扇窗。窗外是山川，是江河，是四季，是整个辽阔的世界。孩子从此再读到写景的诗文，眼睛里会多一份东西——他会去留意那个字用得好不好，那个比喻妙在哪里，那份感情藏在哪里。

语文教学既是科学，又是艺术，而艺术性在很大程度上来源于情感。诗歌教学尤其如此。意象要在想象中复活，音韵要在朗读中显现，情感要在共鸣中生长。老师要做的事情，说到底只有一件：创设情境，带着孩子一遍一遍地读，在读中揣摩语言，在读中欣赏景物，在读中陶冶性情。

把瀑布的声音请进教室，把叶圣陶先生的诗放进孩子心里。许多年以后，这些孩子未必记得课堂上老师讲过的每一句话，可他们大约会记得，某个下午，自己曾经跟着一阵风，把一座珍珠的屏，吹成了烟，吹成了雾，吹成了尘。

这，就是诗的力量，也是语文的力量。